再見了黑道人生 前組員的決心與告白
近來,在接連發生市民遭受襲擊事件的福岡縣內,一個被地方政府認定的暴力組織工藤會,其組織的組員正相繼出現脫離組織的狀況。其中一位在縣警察協助下脫離組織的前組員,向《朝日新聞》的記者娓娓道來了工藤會獲取資金的實際狀況、以及他離開組織的緣由。
去年12月中旬在本州某地方都市之中,這位40多歲的前組員,正在工地裡默默地進行道路的補修工程。
結束工作後,他便前往約好的地點與記者碰面。在看見記者之後,他便向記者出示過去還身為組員時所更換的駕照。在駕照相片中的他,有著一雙彷彿可以壓倒對方氣勢的銳利眼神,與記者眼前表情溫和的他可說是判若兩人。
談起第一次與工藤會的接觸,他的記憶便回到了那個還在認真從事正經工作的20幾歲時代。
當時,他在一個經常光顧的北九州市麻將店中,與工藤會組織下的一位組長逐漸熟識。在他的眼中,那位組長總是可以在一個晚上便賭上數百萬日圓(1百萬日圓約合新台幣28萬8千元)、也能夠在酒店裡賞給小姐或討他歡心的組員數萬日圓的小費。身處在周圍存在暴力組織的地區,雖然他本來就對其充滿憧憬,但在實際上看見了真正的暴力組織成員後,他向記者表示:「當時真的被他豪氣萬千的風範所吸引。」
而後,他受到組織賞識加入組員,並成為組長的專屬司機。在這段時間中,他每天的工作便是開著高級進口車、跟在組長的身邊一起生活,同時也學習到了如何賺取「資金」(暴力組織收入來源)的方法。
他向記者說明了他最得意的拿手絕活「恐嚇」手法。
首先利用各式各樣的人脈關係,想辦法獲取假造食品產地、或收取不正當醫療費用的企業與醫療相關人士資料。接下來,便是派遣面目兇惡的組員在工作時間前往探訪,並且故意不說明詳情來意、僅向對方表示說道:「我們大哥有話想要跟你說。」然後在數日之後,待對方陷入恐懼之中時,所謂的「大哥」便會前往拜訪。然而,這位「大哥」並不會採用恐嚇式的威脅質問,也不會向對方要求金錢,僅會用溫和的態度,向對方淡淡地揭露已知的事實,然後問對方:「那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此一來,對方便會自發地付出幾百萬日圓的費用。
除此之外,被稱之為保護費的巡視費用,也是當時他的重要收入來源。根據一般行情,酒店的保護費為每月1萬到5萬日圓(約合新台幣2280元到1萬4400元)、而特種行業則是每月3萬到10萬日圓(約合新台幣8640元到2萬8800元)。據說,其中則大多是由店家主動提出,表示:「今後希望能在這裡做生意,還請你們多多照顧關照了。」
當收到保護費後,他便會將這筆錢花在酒店裡,並藉由討好媽媽桑的方式,從媽媽桑那裡獲得向客人催討拖欠爛帳的請託。最後,催討收得費用中的一半,便會成為他的分紅。不僅如此,藉由這個方法,店面所繳交的保護費也會跟著提升。
這位前組員向記者表示:「黑道其實是一個靠客源吃飯的行業。」除了上述行業之外,其實也有部分正當的企業或人士,會向黑道要求幫忙或協助。
在他的這些收入中,有一部分是必須上繳給組織的費用,組織內部將這筆錢稱之為「營運費」。每個月,他必須上繳給工藤會本部約10萬日圓、以及其所屬組約5萬日圓。這筆錢必須在每個月上旬的截止日期前,親自將現金送到組裡。負責組員在收到上繳的現金後,便會在名冊上打勾。如此一來,馬上就可以看出哪位組員在收錢方面出現了問題。
除了營運費之外,他也必須向組織上繳一半自己收到的保護費。此外,如遇上組長生日、婚喪喜慶、以及年末中元等節日時,當月還得另行支出高達10萬日圓左右的費用。不過,即使扣除這些支出,他每個月還是能有100萬日圓以上的收入。當時,他會與其他組員或自己的家族前往海水浴場遊玩,並帶著好幾台水上摩托車大肆喧鬧,也會在沙灘上丟骰子賭大小、出手動輒便是100萬日圓單位。不過,這樣的好日子並沒有辦法一直持續下去...。
隨著《暴力組織對策法》的強化,警察單位取締暴力組織的嚴厲程度與日俱增,同時組織本身也開始對組員進行了統籌管理。
組織組員留宿在辦公室中、24小時待命的「值班」制度,每周需要輪班3次左右。值班組員除了需要接聽電話之外,還得購買日用物品、以及為幹部們奉茶。每天從上午開始,便會有數名組員開始留宿,一直到隔天的上午為止。而在值班以外的日子裡,還得擔任幹部的警衛人員,這讓他在好幾年間就連一天的假期都沒有。不僅如此,雖然有固定任務的時間變長了,但組織依舊會要求他上繳定額的金錢。這樣的情況,開始讓他覺得精神層面受到了很大的壓力。
2012年夏天,福岡縣針對暴力組織排除條例進行修訂,只要進入貼有「暴力組織人員禁止進入」標章店面的組員,就能夠依法進行懲罰。而在法令制定後沒多久,北九州市內便發生了多起對貼有標章店家進行縱火、以及持刀襲擊餐飲店面相關人士的事件。
雖然福岡縣警成功地在2015年11月,因其中2起縱火案件而將工藤會排行第3、43歲的被告菊地敬吾等人逮捕到案,但大多數的案件至今仍未破案。縣警認為,這些案件皆是由害怕收不到保護費的工藤會所犯下的組織性報復行為。
雖然這位前組員告訴記者說:「我與這些案件無任何關聯。」但同時,他也不禁隱約地懷疑道:「或許那真是我們組織所犯下的案件也說不定。」而在那段期間,組織內部的人際關係也開始惡化,一旦自己受到組織中某位幹部的認可,便會開始感覺自己被其他的幹部所疏遠。由於這些狀況,讓前組員下定決心要金盆洗手。
於是,他便在警車中向一位刑警告白,說道:「我想要離開組織。」這位刑警是過去他因某個案件遭逮捕時,負責調查及偵詢他的對手。而後,這位刑警不僅陪伴他前往新工作進行面試,甚至在他要離開福岡的當天還前來送行,對他十分照顧。至今,他們依舊還會偶爾互相聯絡,維繫過往的交情。
隨著他離開組織之後,2014年9月,警察針對工藤會會長、69歲的被告野村悟等人,開始進行「頂上作戰」計劃。在電視與報紙上,不斷看見縣警長官呼籲組員脫離組織的標語。
考慮到家族以及自己的未來,希望你們能脫離工藤會組織的控制,福岡縣警將會向所有願意脫離工藤會人士提供全方位的後援。看著這些縣警所發出的訊息,前組員的心中充滿了迴響。
如今,他在一個建設公司上班。每天早上8點開始,便一路揮汗在工地現場工作到黃昏時分。雖然月收入下降至不足30萬日圓(約合新台幣8萬6400元),但由於能和分居的妻子與女兒碰面,因此還是讓他覺得十分地幸福。過去,自己還是組織組員的時候,他總是被教育道:「比起家族,你得更重視組織。」就連與妻女的會面,也不太被允許。而在2015年的生日,他收到了女兒用LINE通訊軟體傳給他的訊息,上面寫道:「生日快樂。雖然過去壞事做盡,但現在是一個認真的好爸爸呢。我真的好喜歡現在一副好叔叔模樣的爸爸喔,下次一起好好地吃頓飯吧。」這段訊息,讓他實際感受到認真生活的美好。
在離開組織後,他並沒有收到組織的任何威脅。雖然,也有北九州的熟人繞著圈子告訴他說:「那位先生之前有傳話說,要你『趕快回組織吧』。」然而,他的決心已不會動搖。
如今,他只想告訴那些過去混在一起的組員們這段話:「只要能認真生活,不僅自己能獲得快樂、就連家人們也會感到喜悅,可說是百利而無一害。所以,大家真的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
